Saturday, April 06, 2019

清明节据说是拜祭祖先的重要节日,我成年很久以后才知道,因为看到别人清明节竟然要拜山,对于我来说,是天外来客般的稀奇事。

从小到大,我家都没有这个节日的存在,原因是当年长辈们(爷爷奶奶外公外婆)都健在,而他们从来也没有啥拜祖先的习惯。

在我5岁时,我父母离婚了,我一直说的父亲,其实是我后父,他于我胜过生父,而他的祖籍和我生父都在珠三角洲,也是几代人都出来广州上海等地,对“家乡”基本没有概念。

且父亲对生死看得很淡,甚至曾扬言他死后不许给他烧香,因为他说自己曾参加大姑妈葬礼,家里正供奉着遗像,轮到他上香,他拿着香火三鞠躬后一抬眼,正好对着遗像前的贡品:3只鸡屁股(老人生前最爱),让他差点笑出声来。

于是他的葬礼上我们放的不是哀乐,而是苏联歌曲,啥《喀秋莎》、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......

自然,我家族是母系氏族,外婆和母亲是我生命中最主导的人,但她们从来都没有过清明节的习惯。

母亲这边,小时候只知道外婆因为历史原因,和母亲生父离婚了,外婆带着我妈和另外2个孩子改嫁外公,外公对我们都很好,我从小并不知道“亲”和“不亲”有啥区别。

我是如此的爱我这个外公,以至于我觉得他的就是我的,小时候隔三差五没少偷偷背着旁人问他拿零花钱。

我俩还曾同样迷恋武侠小说,啥金庸梁羽生等,我曾对外公说,等你死了,我就烧武侠小说给你,当时想法很简单,书都寄存在外公那里,等我去了也有得看。

我真正的外公,我妈生父,外婆绝少提及,因为他曾是国民党高官,假如随他,一家人的“家庭出身”都被连累,好在我后来的外公家庭成分好,是工人阶级,这让我妈成长中的日子轻松许多。

无论哪个长辈,没有清明节活动,所以长大后听到有人这季节要参加家族活动,我都会感到惊奇,以为人家是异类。

原来我家才是。

清明节、祖坟、祖宗,在我生命中都从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。

直到二舅舅从香港回来,由于某种意外,他是4个孩子中唯一在我亲外公身边长大,改革开放后他好不容易找回外婆,那时他父亲已经去世。

有次他问年迈的外婆,假如外婆过世后,能不能把外婆和父亲葬在一起。

外婆说:“有没有搞错,我都改嫁了,怎能和你父亲(前夫)合葬”,最后遵照她意愿,她的骨灰和我现在的外公合葬在美国。

我那个传说中的亲外公却一直葬在香港,骨灰和母亲摆在一个格位里。

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关于家族,谁和谁葬一起的重要性,它勾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,我的亲外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

外婆在生时,只言片语里会提到以前的生活,比如“那时我们家配有小汽车和司机,出入有几个勤务兵保护,家里有保姆有佣人,一大堆工作人员。”每次谈起往事时,她总有点悠悠然的惆怅,让人感觉像诉说着某段电影的情节。

然后又总是充满怨气,说亲外公“担屎吾偷吃”(正直不贪财),“按他的职位,人人以为我们家香港有一条街(的物业),澳门一条街(的物业)”

因为当年日本投降,他作为国民党高官,参与雷州半岛(今湛江一带)受降工作,负责清点物资,核定汉奸(为日本人工作过的人)等工作,他一支笔拥有生杀大权,很多人为了买命,多少钱都愿意付,但他秉公办理,是汉奸,一个不放,不是的,他就帮人救回性命,甚至有的人脱难后回来重金酬谢,他也分文不收。

这是民国三十四年(1945)9月21日,作为国民党抗日主力的张发奎邓龙光部队高级官员,外公参加“雷州半岛日军投降签字典礼”的照片,图中间我打了黄色记号就是他,相片中标记他为6、处长梁文彬(以下简称梁外公)。

照片中他下方正对着就是邓龙光。

照片背后还有这更具体的标注文字(梁外公的字迹):

文字说明为:

“以下是受降人员其余是来宾:

1、总指挥邓龙光 2、副总指挥朱晖日 3、参谋长刘其宽 4、参谋处长陶祥麟 5、机要室主任周天民 6、副官处长梁文彬 7、一五七师师长甘成城 8、司令戴朝恩 9、湛江市长李月恒 10、参议凌仲晃 11、参谋沈次平 12、一五六师副师长 13、军法室主任林燕勲 14、参谋陈稀”

根据网上资料,我家这家传照片印证了这段历史(摘自《雷州半岛日军投降纪述》):

“(1945年)9月21日上午8点50分,赤坎粤桂南区总指挥部上尉参谋陈稀前往铺仔墟,引导日军参加投降签字仪式。日军雷州支队长渡部市藏中佐、日军独立步兵第248大队长臼井少佐、日军独立步兵第70大队长渡部玄藏少佐以及一名翻译参加投降仪式。

在赤坎粤桂南区总指挥部,中方出席签字仪式的人员有:粤桂南区总指挥邓龙光中将、粤桂南区副总指挥朱晖日中将、粤桂南区参谋长刘其宽少将等。双方在一系列程序后,上午11点,日军雷州支队长渡部市藏中佐代表雷州半岛日军签署投降书。”

我甚至根据那个建筑物特点,找到这照片拍摄的所在地:广州湾法国警察署旧址(位于湛江市霞山区海滨一路)

外婆经常提在嘴边的邓龙光、张发奎,原来都是国民党赫赫有名的抗日将领,当年国民党军队高级将领们有携眷资格,于是女眷们随军辗转无聊之际,便会凑局打麻将,按照她的话,并非痛击日本鬼子,而是四处流窜,啥湛江茂名,我姨妈我妈纷纷在军旅途中出生。

多年后梁外公跟随的老上级张发奎(1949年3月曾任中华民国陆军总司令),其日记式自传《张发奎口述自传》在其去世后30多年面世,里面写出了蒋介石之间的恩怨情仇。

“在北伐时打先锋的张发奎部队,享有“铁军”的声誉;到了抗战结束时,他已被任命为国民党陆军总司令。”“(八年抗战)我认为谈不上英雄史诗,我们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以空间换取时间。”比起“战略上的成功”,他更难忘的是“战术上的失败”,“讲句真话,我们从未取得一次胜利,只是延宕了敌人的前进”摘自《张发奎眼中的抗战:讲句真话 我们从未取得一次胜利》

外婆口中描述的军旅生活印证了他这部自传的总结。

(此处听到抗日神剧粉丝们玻璃心碎一地的丁玲咣当响声)

日本投降后,梁外公带着外婆和子女随军回到广州,过上了小轿车、勤务兵、大别野的神仙生活,但没多久,“蒋介石为排除异已,加强内战的进行,将非嫡系部队缩编,军官佐遣散复员,骤然造成大量军人失业。”(摘自《朱晖日出主华南输管会的内幕及其经过》

广东人为主力的张发奎邓龙光部队被蒋介石下重手,外公因为其本人不贪污,没财进贡上司,也顺势被裁。

当了一辈子职业军人的梁外公手停口停,快解放时,辗转去了香港,后来在当地教识字班为生,收入微薄,最终50多岁便穷困潦倒中死去。

我从没见过这个亲外公,总共也就跟着香港的舅舅去拜祭过两次,香港公共墓园拜山时的氛围是这样滴:

那栋古怪的大楼内是一面面骨灰墙,每一个格子都是各先人照片,虽然梁外公和他母亲的格子所在旧区,是户外一处骨灰墙,比这栋楼内待遇好些,但周围熏烟弥漫,几乎呼吸不了,我在现场只想溜,完全没心思停留。

香港人是最悲催的人类,人均居住面积可能是全球之最窄小,没想到死后也如此。

为什么要葬在香港啊?

见惯了美国墓地天大地大的感觉,顿时觉得自己有点愧对祖先的赶脚,弱弱地向一直打理梁外公墓地的二舅舅提出能否帮他们迁到美国去,没想到他很开心同意,只待解决技术性问题。

梁外公传奇的一生,吊起了我的胃口,我以前写过一篇文章《一百多年前,我的祖先被迫离开美国》,里面的主角就是梁外公的父亲,他在美国打工,曾拥有一家洗衣店,因为当年美国排华政策,不许老婆孩子来美,于是被迫无奈告老还乡。

正因为有这样的父亲,当年经济条件算好,有能力把孩子送进黄埔军校,可惜梁外公没毕业便应召入国民党军队,所以没能查到他是哪期学员。

他们老家那里还有祖宅、祖坟,我那位正牌金山老华侨祖外公就葬在老家,这是我生命中离“祖宗”最近的距离,离广州市区约2个小时车程。

去年我兴起,辗转找多年不联系的亲戚带路去实地体验。

这就是梁外公成长的村子:

这小村庄估计以前也就几十户人家,梁外公是以前村子里出过最大的官了,传说中他在广州最威风的时候,亲戚都跑去广州蹭吃蹭喝,他为村里也做过不少好事,比如村口的鱼塘,就是他出钱挖,放在以前,假如火灾,全村靠这鱼塘的水救火。。

我们的祖屋一半已塌

下图是仍存的另一半前屋,已被梁外公弟弟卖掉换了生活费,他的命运也非常悲惨,因受国民党高官哥哥连累,解放后被各种清算,最后上吊自杀身亡,终身未娶。

祖坟就在下图那片田间的小竹林中,几个黄土包,雨水一冲便会融掉的感觉,坟头插着几个祖先的木牌子以视区分。

祖坟里有我那个美国回来的金山老华侨,以及他兄弟们,还有他的母亲(果然我家母系氏族是有原因的),更有那个自杀的梁外公弟弟。

估计这也是梁外公和母亲宁愿挤在香港,也没有留下死后骨灰回乡的遗愿的原因吧。

 

这段寻根之旅让我大失所望,因为据说当地仍然保留算男丁,女人不算的“习俗”(难道中国宪法不是规定继承权男女平等么?),村里亲戚们打听最关切的是我那两个舅舅,我妈和姨妈作为两个年长姐妹,在乡里人眼里也许只是空气,我在他们眼里,或许更是千里迢迢赶来的笑话。

他们不知道我在外婆家里才是实权派,所有财产从小都是我外婆和我控制,姨妈舅舅包括我妈,因为常年出国在外,并不清楚详情。

这让我很受伤。

当然亲戚们很客气,嘴里说的是“你们家”如何如何,还建议推倒旧屋建几层,当然前提是要把卖给人的另一半赎回来。

可有资格做这件事的,应该是男丁,也就是我那两个舅舅和他们的儿子,而两个舅舅生前对这事也没兴趣。

原来在中国不少土地上,女人不算人,这也让我明白,为什么视财如命的外婆对这片“产业”不屑回头,从来没再回去过一次。

当我回家抓着我妈,对她说,“来来来,让我给你说说你爸你老家的故事”,她就咯咯地笑弯了腰,她和我姨妈的态度一致,认为不关她们事,因为她们“无份”。

所以严格来说,这个祖宗也不属于我,那个老家,如无意外相信将是我的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见识了。

 

其实清明节不拜山扫墓,不等于我就不祭奠先人,相反,可能因为去墓地次数太多,已经不再在意是哪天去了。

因为美国习俗,逢年过节反而去和亲人团聚,大的节假日里墓地人最多。

比如洛杉矶的玫瑰岗,是全世界最大的单一墓地,这里优美得像个大公园,

墓碑都是仰卧向天,可土葬或埋葬火葬后的骨灰,真正是尘归尘,土归土的宁静感觉,不必再花心思立碑找地调风水,死了仍要为子孙后代拼祖宗。

于我而言,有没有血缘关系,是不是祖先,我都无所谓,这里躺着爱我和我爱的人,父亲、外婆、外公、爷爷、奶奶、舅舅等等亲戚朋友。

我食言了,并没有烧武侠小说给外公,因为他后来也不再看,更加豁达的他甚至对自己后事或葬在哪里毫不关心,于是我们把他的骨灰拎了过来。

每次来,我们都会买几束鲜花,插在每个坟地上预留预埋的花瓶里,亲人们都在附近,探视非常方便。

有时候亲戚间久没见面,就约上这里碰面,然后再出去吃饭聚会。

父亲不用担心闹出供品的笑话,我相信他会喜欢鲜花及每次我给他讲的悄悄话,告诉他我心中开心或不开心的事,这才是真正的探望家人。何况,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,人的灵魂并不随肉身消失而消逝,逝去的亲人们一定还在某个空间继续他们的旅程。

 

本文参考:

《雷州半岛日军投降纪述》

《湛江人必打卡的法式建筑》

《张发奎眼中的抗战:讲句真话 我们从未取得一次胜利》

《朱晖日出主华南输管会的内幕及其经过》

《一百多年前,我的祖先被迫离开美国》

10条同学们的留言啦 to "不过清明节的家族":
allen - 4/6/2019 5:32:00 PM
# 能够设立各类节日让人聚下也算是造福大众了。

# 可能还是事逝乃示生,有人一起追思对还在路上的人算是个伴,也有人不需要特定时间也能开心追思。

# “担屎吾偷吃” 手动赞一个,这是真正经历过 达则兼善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。
FRANCK MULLER Montres - 4/11/2019 3:38:00 PM
农村生活很好
replique montre - 4/11/2019 10:17:00 PM
清明节拜祭祖先的重要节日,
小巫 - 4/12/2019 10:51:00 PM
清明节,就想到去年看的美国《寻梦环游记》,搞姐不知看了没,很感人。活着的人还依旧记着逝去的人,那逝去的人在另一个世界依旧存在,生活。如果逝去的人不被活着的人记惦,那逝去的人将真正逝去。所以清明节还是有时间时去拜祭祖先,让先人依旧能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的生活。影片唯一遗憾的是逝去的人在另一个世界还是分等级的。
Yeezy Boost 350 v2 2019 - 4/15/2019 2:53:00 PM
If that’s the case, there are several guidelines to follow to prevent such catastrophe.
深圳俊祯 - 4/17/2019 2:52:00 PM
很难得看你更新帖子啊。
还记得当年追你的爱搞搞软件,你说都是从谷歌一点点学的技术,当初还差一点融资把这个软件卖掉了
Feigo - 4/27/2019 5:23:00 PM
感动!
消逝的影子 - 4/27/2019 6:07:00 PM
我是来扒数据的,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借这样看完一篇文章,人性都磨没了。很有幸来到这里,遇见有故事的站长,拜读了 若有机会烦请加我微icnsa加一个c
sc - 4/27/2019 10:20:00 PM
老扒数据的,谢谢站长
匿名 - 5/12/2019 8:44:00 AM
See only new models. You choose...
留一下你的观点?
验证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