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刀

磨刀是家庭煮妇其中一件头痛的事情，从最普通的大小磨刀石、滚轮磨石，到电动磨具俺都曾尝试，但没有一种省时好用的方法，尤其来美国后好像也没留意到有中国那些家传磨刀石卖，所以反而回归到最祖传的那种方法：用普通吃饭碗的碗底圈来磨。

俺是懒人，无论做任何事情都相尽一切方法去偷工，比如要切片切丝的菜肴，俺宁愿不煮，要削皮的瓜类，俺尽量不买，于是烹调时间越缩越短，菜刀的使用率当然也不高。

可俺毕竟是广东人，某天发神经兴致起来时，即使没客人，但仍会大干一场摆满桌，这时候切功必然是省不了的，于是兜兜转转又说回来磨刀这件事情。

一个偶然机遇，俺学会了武林秘籍——N秒磨出锋利的刀。

话说某次聚餐，一客人来访，目睹俺笨拙的切工及愚钝的餐刀，说了声：“我帮你磨一下吧。”

俺解释没磨刀石，她说不用。

只见她一把拿下俺手中菜刀，蹭蹭两步走到后院，就在水泥地面上砰砰刷刷，左两下、右两下，再来左两下、右两下，两三个回合，然后跑回水龙头地下洗洗，菜刀就已经交回俺手上了，俺目瞪口呆，连心痛怕菜刀受伤都没来得及表达她就全程完成鸟。

“快试试”她满脸自豪。

俺切了切，哇，确实锋利无比，自此后俺就是传人了。

忙问她哪里学的，谁发明的？

“从小在山上砍柴时候练的。”她淡淡地说，然后扭头继续和别人谈笑风生去了。

俺不好意思再追问，这是一个非常意外的答案，对于像俺这种父母方三代之内都在城市中长大的蠢人来说，磨刀砍柴是完全体会不到的经历。

自从学会了这武功，时不时俺就手痒痒，可自从俺最近搬离华人区，进入“鬼子村”后，就很难有机会练习。

虽说邻居白人、黑人、日本人等，再加俺们一家中国人，基本还是美国小缩影八国联军，但毕竟是主流社会，生活习惯上仍然很多和我们华人不同的地方。

比如非常注重公共地方的整洁，不随地扔东西，不吐痰，不高声喧哗，路上见人认识不认识都打招呼等等。

邻居相互之间非常非常客气，刚开始感觉彼此很有距离感，可慢慢发现这些邻居可都是活雷锋。

比如俺不懂怎么去区政府（这边叫city）办手续，俺随口问了一句，邻居就自告奋勇回家把自己的档案都找了出来，逐一写下步骤、政府部门的电话、她家文件样板、还留她手机号码、家里电话给我，让我有疑问随时打电话给她，详尽得简直是当值经办人一般，更提出可以找时间陪我去办。

俺当然说不用了，谢谢，俺有把握完成。

隔不多久碰上我，还问我办好没有，要不要帮忙，这样的热情，让俺感动之余也很战战兢兢，因为依照俺们中国人习惯，人情是要记账的，她帮我这次，俺拿什么来还才能扯平呢？

上面这邻居还不算厉害，某个周日俺们归家，发现门把手上吊着个塑料袋，装着一个礼品包装的小方块，进门解开一看，原来是自制的巧克力蛋糕，香浓甜腻，好吃到不得了，还配张精密卡片，上书某某邻居欢迎俺们新居入住云云。

这种欢迎新邻居的仪式早有听闻，但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头一次，吃人嘴软，又不知道如何回礼，如果大家是中国人，请喝茶、请吃饭是交往手段，可和“鬼婆”怎么办呢？

为了解决这个回礼问题让俺头痛了一个星期，礼尚往来，送点吃的过去是首选，可送啥吃的呢?

这才发现中式食品里真难找出合适送给西方人的东西，她亲手做的糕点，俺理当亲手做点啥，俺会做马蹄糕、萝卜糕，可这两者都是要切片后煎了才吃的，整盘送过去，怎么才能解释清楚吃法呢？而且蒸糕费功夫，俺想起就头痛，想来想去还是否定了。

美国人喜欢吃的中国食物有炒饭，俺还想过炒盘饭过去，不过炒饭要用隔夜放冰箱的饭炒才好，万一人家吃了拉肚子怎么办......。

总之林林总总想了无数方案都最终放弃，时光飞逝就都下个周末了，俺被逼得没办法，只好提了筒“北京酸奶”上门去应付了事，因为这边主流超市卖的酸奶类似中国的乳酸菌之类，非常液体，俺喜欢国内最传统那种玻璃瓶装的酸奶，这边本没得卖，后某家华人自己办了个小店自制出售，于是俺几乎每周都千里迢迢跑去“取奶”，俺送酸奶也算是“中国式”的民族特色了。

写磨刀结果跑题到了邻居关系，其实解释那么多，是为了让你能理解俺所在的环境压力，人家个个那么高贵热情，可俺家现在没有了水泥地后院，今天俺偏偏又需要一张快刀切薄肉片，而公共区域有水泥地，于是，于是......

思想斗争了半小时，还是决定偷偷摸摸下楼，手上拿着一张明晃晃的菜刀，“趁着下午没人，趁着下午没人......”心里不断念着自己为自己壮胆，然后赶紧跑去最近的水泥地面，砰砰砰砰，左两下、右两下，砰砰砰砰，左两下、右两下，空旷宁静间只有俺的磨刀声响彻云霄，偏偏俺武功功力不够，不像人家从小砍柴几下就成，俺磨了近十下都好像效果未够，但心跳得太厉害，急急忙忙草草收摊跑回家。

回家后自个偷着乐，好在没碰上邻居，要不他们看到这个中国新邻居，手上拿把刀，在砍地，不知道心里会怎么想，一定会认为俺神经病，这还不算啥，如果万一人家不但看到，还问我在干啥，俺怎么才能解释清楚？

说俺师傅从小砍柴吗？他们能理解什么是砍柴、上山吗？即使一番口舌解释通了，万一他们以为中国人个个都上山砍柴才能生活的，俺不就成了抹杀中国改革开放成就的坏份子了吗！

还好，还好没人发现，这次磨了刀，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提起勇气再去了。